第 73 章 朝暮启新章

  在周平的护送下回到县衙，楚辞空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一头栽倒，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周平手忙脚乱地将他安顿在房内，又火急火燎地请来了城中最好的郎中。
  郎中仔细诊脉，又翻看眼睑，最后捻着胡须，断定楚总捕乃是失血昏厥，并无性命之忧。
  只需好生休养，辅以补血药物，不日即可康复。
  周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昏沉之中，楚辞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周遭一片虚无，唯有前方，一扇古朴的石门静静矗立。
  那石门不知是何材质，通体幽深，门上镌刻着他完全看不懂的繁复花纹，透着一股亘古苍凉的气息。
  他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向那扇石门。
  随着距离的拉近，门缝中渐渐透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透过那越来越宽的门缝，他看到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到了川流不息的车流，听到了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人声，还有可乐开瓶时那熟悉的“呲呲”轻响。
  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二十一世纪。
  他的家。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推开那扇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将他向后推开。
  “啊！”
  楚辞空猛然惊醒，从床榻上坐起，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两日后，依靠着厉无双所赠的特制伤药，以及郎中的悉心调理，楚辞空身上的伤势已大有好转，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唤来周平，仔细询问方伯一案的后续进展。
  周平躬身禀报道：“回总捕头，那方伯已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小的已将供状整理完毕，由州府的陈大人亲自加急，八百里快马送往刑部了。”
  “只待刑部批复下来，此案便可彻底了结。”
  楚辞空微微颔首。
  他的心中，却始终记挂着青天护民会众人离去时提及的“京兆府大事”。
  冷惊棠与厉无双那般人物，都称之为“天大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更何况，他们于自己有救命之恩。
  思忖片刻，楚辞空决定亲自前往“雀舌居”一趟，一来是正式道谢，二来，也是想打探一下消息。
  周平闻言，立刻道：“楚总捕，您伤势未愈，小的陪您同去。”
  楚辞空摆了摆手："不必。方伯虽已招供，但仍需看守，你在此坐镇，以防万一。我只是去道个谢，很快便回。”
  见楚辞空态度坚决，周平只得领命。
  楚辞空独自一人，缓步来到了位于城南的“雀舌居”茶馆。
  茶馆的伙计显然认得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了无比恭敬的神色，将他直接引入了后堂。
  后堂布置雅致，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约莫四旬上下的男子起身相迎。
  此人面容普通，气质沉稳，正是青天护民会驻扎在本地的华州分舵主，姓张。
  “楚总捕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舵主拱手道，目光在楚辞空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张舵主客气了。”楚辞空回了一礼，“楚某此来，是特为感谢贵会援手之恩。”
  “冷堂主与厉堂主他们，可曾归来？”
  张舵主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歉意：“不瞒楚总捕，两位堂主以及岳临、江涣两位巡察使，在离开郑县后，便直接赶往京兆府了，至今并未归来。”
  楚辞空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张舵主，可是会中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若有楚某能尽绵薄之力的地方，还请舵主不必客气。”
  张舵主脸上露出一抹明显的难色。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许：“楚总捕，此事……并非我会中之事，而是……日使大人亲自下达的密令。”
  楚辞空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张舵主声音更低：“具体情形，在下亦不甚了解。只知晓，在京兆府附近的一处深山之中，数日前，天降异象。”
  “那里，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据说那石门高达数丈，门中有奇异光华流转，时而还会传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怪异声响。”
  “日使大人认为此门非同小可，事关重大，故而紧急召集了会中所有高层，前往探查究竟。”
  听到“石门”二字，楚辞空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炸开。
  张舵主后面的话，他几乎都有些听不清了。
  天降异象！巨大石门！光华流转！怪异声响！
  这描述，竟与他昏迷时所见的那个梦境，分毫不差！
  难道……那扇门，并非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门后，难道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家？
  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想，让楚辞空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再也坐不住了，强压下翻涌的思绪，当即起身告辞。
  “张舵主，楚某有要事，必须立刻前往京兆府！”
  他语气中的急切与凝重，是张舵主从未见过的。
  张舵主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联想到那神秘石门之事，也不敢怠慢，立刻道："总捕头稍待，我这便去为您备马。”
  片刻之后，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快马被牵了过来。
  楚辞空甚至来不及回县衙向州府官员报备一声，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势尚未痊愈。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对着张舵主一抱拳："多谢！”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那神骏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后院，朝着京兆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之上，楚辞空心乱如麻。
  一边，是回家的渴望。
  那里有他熟悉的生活，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另一边，是在这个世界他所认识的人。
  正直的李闻鹤，憨厚忠勇的孙诚，有点胆小但关键时刻却很靠谱的周平，豪迈爽朗的厉无双，沉稳睿智的冷惊棠……
  以及，那个一身红衣似火，身影如风，傲骨之中却又藏着一丝难言温柔的身影。
  凤邀月。
  快马疾驰，夜色再次笼罩大地。
  当遥远的天际，京兆府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时，楚辞空勒住了马缰。
  他凝神望向京兆府侧翼那片连绵的群山。
  果然，在漆黑的山峦深处，有一点非同寻常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楚辞空策马扬鞭，朝着那光亮闪烁的方向，全力驰去。
  山谷深处，景象壮观得令人窒息。
  一扇高达数丈的巨大石门，宛如神迹般，整个镶嵌在陡峭的山壁之上。
  门体不知是何种石料铸成，表面闪烁着淡淡的光华，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纹路在其上缓缓流转，散发着一股柔和而又无比神秘的气息。
  青天护民会的众人，果然都在此处。
  青龙堂主冷惊棠，白虎堂主厉无双，还有数位楚辞空未曾见过，但气度皆是不凡的中年男女，想必是八方巡察使级别的人物。
  甚至，在人群的最前方，还站着一位身着朴素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双目微阖，渊渟岳峙，气息更是深不可测，令人望之生畏。
  此人，定是青天护民会中更高层的人物，或许便是那位神秘的日使。
  楚辞空的目光，很快便被人群一侧的一道身影所吸引。
  凤邀月。
  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裙裳，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燃烧的火焰。
  手中紧握着那杆沉重的玄铁蟠龙枪，枪尖斜指地面。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凝望着那扇巨大的石门，精致的侧脸在石门散发出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辞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楚兄弟？”
  厉无双率先发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大笑着迎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就想往他肩膀上拍。
  “你小子，伤这么快就好了？怎么也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冷惊棠也走了过来，看到楚辞空，眉头微微蹙起：“楚总捕，此地诡异莫测，并非官家查案之所。你身上伤势未愈，不该来趟这浑水的。”
  楚辞空与众人一一见礼。
  他的目光，却始终死死地锁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之上。
  一模一样。
  和他梦中所见的那扇门，分毫不差。
  “楚兄弟，你来得正好，也帮我们瞧瞧。”
  厉无双指着石门，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想尽了法子，无论是用内力强攻，还是四处寻找机关暗道，这破门都纹丝不动，硬得跟整座山连在一起似的。”
  就在楚辞空凝视着石门，心潮起伏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流转着光华的石门，突然光芒大盛！
  门体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急速流动，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之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频率，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共振。
  像是在回应他的到来。
  在众人惊骇错愕的目光之中，这扇任凭顶尖高手如何施为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大石门，竟在一阵“嘎啦啦”的沉重巨响声中，自行向着内侧，缓缓开启！
  刺眼夺目的光芒，从逐渐洞开的门缝中爆射而出。
  那光芒纯净而耀眼，让山谷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甚至抬手遮挡。
  唯有楚辞空，他非但没有闭眼，反而睁大了双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激动。
  门后的景象，随着石门的开启，一点点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幽深的山洞，也不是什么隐秘的密室。
  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世界——整洁宽阔的柏油马路，在柔和的灯光下向前延伸。
  路边，矗立着一排排造型奇异的铁杆，顶端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楼阁”，通体闪烁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
  甚至，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奇特的“嘀嘀”声，那是汽车鸣笛的声音。
  二十一世纪。
  是他的家！
  青天护民会的众人，看着门后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境”，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神呆滞，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之中。
  他们习武一生，见多识广，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我要回家了。”楚辞空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众人这才从那匪夷所思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厉无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环眼，急声问道：“楚兄弟！那门后……那门后是什么地方？如此怪异，凶险未知，你怎可轻易涉足！”
  冷惊棠也一脸凝重地劝道："楚总捕，此事太过诡异，恐非祥瑞。依我之见，这或许是某种厉害的巫蛊幻术，用以迷惑人心，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楚辞空看着这些真心实意关心着自己的朋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
  因为，无法解释。
  他的来历，他的归处，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天方夜谭。
  “多谢各位前辈、兄长，一路上的扶持与帮助，大恩不言谢。”
  “楚辞空，就此别过。”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目光从厉无双、冷惊棠，以及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青天护民会成员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红衣女子身上。
  凤邀月。
  她依旧站在原地，不知何时，已经低下了头，火红的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即将离去的楚辞空，和那个沉默的红衣女子身上。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凤邀月。”
  楚辞空最终还是轻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整个山谷，都因为楚辞空的这句话而安静了下来。
  听到这声不算太响亮的呼唤，凤邀月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凌厉如刀，带着三分冷傲七分英气的凤目，此刻却盈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茫然，有挣扎，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四目相对，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瞬间拉回到了渭南县那个他们相遇的街角，那个在慧照寺大杀四方的血凤凰，竟是如此美丽的女子。
  楚辞空对着她，展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用力地挥了挥手。
  像是要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个简单的告别动作里。
  告别后，他毅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走进了那扇连接着两个世界的光门。
  石门，在他身后开始缓缓关闭。
  就在石门即将闭合，光芒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的瞬间，异变再生。
  一道火红的残影，如离弦之箭，从人群中暴射而出。
  那身影快到极致，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焚尽一切的决绝气势。
  “凤丫头！”
  厉无双惊骇地大吼出声。
  众人只见凤邀月在地面猛地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枪早已被她丢在原地。
  就在石门关闭的最后一刹那，她闪身冲了进去。
  “轰隆！”
  石门彻底关闭，光芒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那副古朴平凡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谷之中，只留下一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青天护民会高手。
  还有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枪缨微微颤动的玄铁蟠龙枪。
  厉无双张着嘴，看着那空荡荡的山壁，半晌才喃喃出声：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冷惊棠则是缓步上前，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杆依旧散发着淡淡余温的玄铁蟠龙枪。
  他看着紧闭的石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苦笑。
  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楚辞空，并没有因此就过上想象中闲散安逸的生活。
  或者说，在他适应新生活之前，首先要面对的，是另一位“异世来客”所带来的各种“惊喜”。
  那道在石门关闭的最后时刻，义无反顾追随他而来的火红身影，让他也深深体验了一把，被异世界之人彻底搅乱日常生活的奇妙感受。
  楚辞空常常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被房间内传来的惊叫声吵醒。
  凤邀月一脸茫然地捏着电视遥控器，纤长的手指在那些按钮上胡乱戳着，屏幕上的画面则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切换。
  又或者，他偶尔会听到一阵奇怪的“乒乒乓乓”的异响。
  循声望去，凤邀月正对着崭新的全自动滚筒洗衣机，试图运转内力启动它，手掌在洗衣机的金属外壳上到处拍打。
  每当此时，楚辞空的脸上都会不自觉地漾起一丝微笑。
  他知道，属于他和她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家，从来都不是结束。或许，只是另一段更加光怪陆离的冒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