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慕容无言的妄境，成为了他想要窥探一种可能的契机。
  这种可能，是一枚命中心脏的棋子。
  棋子是一种模糊的，几乎已经忘记的执念。
  这种执念不知道为何，在妄境中被映射，被放大，于是成了想要困住他的桎梏。
  直至慕容无言吃到了那一串酸的糖葫芦，他终于明白，这里是妄境，而非真实。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手里的糖葫芦，是甜的。
  不是酸的。
  多年前的记忆如此模糊，慕容无言以为自己忘了。
  直至妄境里，他终于想起来了一切。
  妄境里的一切都定格。
  周遭的一切缓缓褪去。
  慕容无言闭着眼睛，被困在方寸之地。
  直至他听到外面有人道：“大雪，决明花。”
  “四号是慕容无言。”
  眼前的世界清明了。
  慕容无言从藤蔓的桎梏中走出来。
  他看向眼前的四个人。
  是与妄境里完全不同的模样。
  而最前方的少年，面容白皙，意气风发。
  “最后一个自然是二长老金殿！”
  六个位置，终于全都破解了！
  二长老金殿出现，他的脸上神色变幻，似是尚且在梦里。
  程墟仰头，看向萧烬：“我赢了！”
  他赢得很漂亮。
  萧烬从高台上跳下来。
  因着饮酒造成的红晕，满是惨白：“你怎么可能全都破除掉所有的妄境？”
  这不对啊。
  神女所在之地，衍生出来的妄境，远远超过修仙界所谓的幻境。
  甚至可以说，它是真实的。
  “怎么可能？”
  程墟扫了萧烬一眼：“怎么不可能？”
  这可太能了吧！
  修仙界最强阵容破阵好吧！
  昆仑剑尊谢妄之，魔域魔尊司马墨敛，魔域魔将夜殇……当然，还有最强的自己。
  四个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地移开了视线。
  司马墨敛躺在轮椅里，闭上眼睛。
  夜殇贴心地给他盖上了毯子，“主子，你没事吧？”
  司马墨敛不想睁开眼睛，“我脑子里多了一些记忆，我得缓缓。”
  “砰”的一声，萧烬手中的酒瓶扔到了地上。
  碎片崩裂，酒香弥漫。
  周遭的变异植物疯狂蔓延，似是狂怒到极点。
  “你们真是运气好啊。”
  萧烬仰头，看着几乎看不到顶的神女像，“看来，是神女不想收了你们。”
  神女像发出淡淡的微光，那是极为纯粹的绿色。
  绿色的光笼罩整片变异植物群，像是某种遥远的意志。
  “也罢，既然如此，我便放了你们。”
  萧烬极为不甘心。
  萧烬说完这句话，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程墟。
  周遭的藤蔓迅速地褪去，泥土的腥味蔓延。
  也许仅仅是数日，然而对妄境里的几个人来说，简直像是度过了半生。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
  那些被吞噬的修士缓缓恢复了神智，他们不可置信地扶起来同伴：“我们得救了？”
  修行数百年，最后落得被植物吞吃，成为泥土……
  这样的死法，委实太过于委屈了。
  在绝望中，他们也在等待着救他们的人。
  而这个人，正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外门弟子？
  萧烬他们不见了，此刻的平静格外的珍贵。
  程墟看向谢妄之，绽放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总算是……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谢妄之看着程墟的面容，看着他毛绒绒的脑袋，他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程墟的脑袋。
  谢妄之意味深长地说：“只有你能做得到。”
  如果程墟一开始就沉迷在妄境里，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程墟：……
  他小心翼翼地说：“你都想起来了？”
  妄境里的一切，在事发当时，是不会想起来的。
  现在妄境褪去，萧烬离开，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就出现在他们的脑子里。
  尽管那并非真实的，却犹有痕迹。
  程墟挠了挠头，“妄境里，我也迫不得已。”
  谢妄之失笑：“我自然知晓，这大约是与梦境相似，与本人是毫无关联的。”
  “那就好，那就好。”程墟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脚指头都要抠出来一座别墅了。
  不远处，仙盟盟主慕容无言走了过来。
  他恢复了那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手中折扇摇来摇去，摇个不停。
  杀气氛的程墟：“你跟折扇有仇？”
  慕容无言：……
  他看向程墟，微微一笑：“你伪装的很像。”
  “你叫什么？”
  慕容无言的脸上，是一种程墟格外熟悉的傲慢。
  这种傲慢，在刚认识谢妄之的时候，他明明白白地体会过。
  慕容无言与谢妄之，是同一类人。
  ……或者说，与曾经的谢妄之是一种人。
  程墟一脸无辜，“是吗？谢谢夸奖，我也是被逼无奈。”
  多说多错。
  慕容无言此人，连妄境都可以看穿，程墟生怕他看出来自己就是程墟。
  其实看出来自己是程墟也不打紧，他身边还有一个谢妄之……
  慕容无言设计种种，想让谢妄之死。
  一旦被慕容无言知晓程随就是谢妄之，谢妄之也别想解什么情花蛊了，身份暴露只有一个死。
  慕容无言看程墟左右闪躲，并不肯直面而言，他看向程墟身边的谢妄之，“你们俩是夫妻？”
  这是一句废话。
  他早就知道程随两人是夫妻了，只不过妄境褪去，一切才恍然大悟。
  谢妄之没有说话，而是用棱角分明的下巴点了点，满脸的冰冷之色。
  “你们俩偷情的戏码演的不错，”慕容无言含笑道：“祝你们俩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谢妄之淡淡开口：“自然。”
  程墟：……
  两个人滴水不漏，慕容无言依旧有些不甘心。
  他深深看着程墟，“要不要加入我仙盟？我可以给你左护法的位置。”
  仙盟的左护法？？
  程墟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仙盟有盟主、九大长老、左右护法。
  左护法地位不低，又能常伴仙盟盟主左右，对于一个昆仑外门弟子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
  可是……
  慕容无言不对劲啊。
  他要搞事业狠狠乱杀，又放不下合欢宗圣子，于是将扮演的不错的自己放在身边？
  这算是什么？
  他这是在搞替身！！
  程墟默默地收紧了自己的屁股。
  当替身是要出卖身体的。
  他是一个直男。
  他拒绝。
  程墟的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咻的一下跑到了谢妄之的旁边。
  “我们俩要偷情……哦不，我们俩要长长久久，永结同心，就没空去仙盟当什么左护法了哈。”
  慕容无言无声轻叹。
  若是在妄境之前，他会用出来所有的手段，将此人留下。
  然而……妄境一遭，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不会沉迷于情爱，而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不过是一个区区替身，他自有想要的……程墟。
  待大功告成，这等替身自然不可能入他的眼睛。
  慕容无言手中的扇子微微摇动，“也罢。若是你将来无处可去，倒是可以来仙盟求助于我，你知道的，我毕竟是仙盟盟主。”
  他不容置喙地往程墟手中塞了一枚令牌，旋即转身离开。
  程墟：“喂！！”
  掌心里的令牌是火色的，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朱雀，隐约有岩浆流转羽翅之间。
  朱雀的眼睛凝视着程墟，似是正在唳鸣。
  程墟的后背悚然一惊。
  每次看到朱雀，都有一种被活物凝视的错觉。
  他连忙将令牌收起来。
  身边的声音格外冷淡：“这么珍惜他送给你的令牌？”
  程墟：？？？
  他扭头看向谢妄之，“那我总不能扔了吧？”
  谢妄之淡淡地说：“仙盟令牌，扔了没什么不好。”
  程墟：……
  这位哥的语气，总感觉有些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昆仑与仙盟互相看不顺眼，谢妄之自然是看不上慕容无言给的令牌。
  程墟想了想，他又不需要仙盟的左护法之位，扔了也好。
  程墟试探地说：“那我扔啦。”
  谢妄之紧抿的唇，这才有了一些弧度：“嗯。”
  “嗯”是几个意思啊大哥。
  扔就扔吧，只是扔在哪里呢……
  程墟左顾右看。
  谢妄之的嘴角又僵硬了些：“怎么，又不舍得了？”
  程墟：“随手扔垃圾不太好。”
  “等等，我找个土坑埋一下。”
  谢妄之：？？？
  把令牌埋在坑里，也就是程墟能想得出来！
  程墟从储物空间里找出来一把小铲子，蹲在地上，开始挖坑。
  谢妄之俯视着程墟，看着少年的马尾落在后脊背上。
  少年的身形纤细，连后背都格外的削薄，露出来一截白皙的脖颈，而那脖颈上隐隐有着晶莹的光，格外的圣洁。
  也不知道为何，谢妄之想起来慕容无言的妄境。
  那时候，“谢妄之”正在追查他们，两个人躲在山洞里。
  他周身滚烫的要命。
  亲密的行为，让两个人几乎融为一体。
  谢妄之沉沦又清醒，他遥遥看着阵法外的“自己”。
  与其说是追查，不如说是自己对自己的凝视。
  隔着虚空的凝视，让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数月前的自己，在审视自己。
  自己，在审视数月前的自己。
  谢妄之突然觉着牙齿有些痒，他低垂下头，牙齿咬在少年纤细的后脖颈上。
  少年吃痛，却不得不克制住呜咽，将声音全都咽下，埋头在自己的怀中。
  毛绒绒的脑袋带着些冰雪的凉意，像是上好的丝绸。
  怎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人呢……
  极尽魅惑，却又充满着未经雕琢的纯净。
  是合欢宗精挑细选送到他怀中的毒药。
  谢妄之这么想着，将少年的头托起来，细细密密地吻了上去。
  他身上沁出的汗珠落在程墟的脸上，而两个人唇齿相交，隐隐有水声。
  合欢宗的情花蛊，毒发起来，果然是勾魂蚀骨。
  温热潮湿的触感褪去，鼻尖飘来泥土的腥味。
  程墟挖土挖的满头大汗：“这土太难挖了……这地方太邪门了。”
  他想将仙盟令牌埋在神女像脚下，这鬼地方不会再有人来，自然也不会有人能挖到朱雀令牌。
  谢妄之负手，仰头。
  他凝视着古朴衰落的石像，失去了萧烬的灵气支撑，岁月将石像侵蚀，破败无比。
  在高大的石像面前，人显得格外渺小。
  “不如，我们上去看看。”
  其他人都在撤退，周遭的修士越来越少。
  他们在这里滞留了太久，不论是仙盟还是昆仑，都需要尽快休整离开。
  程墟想了想，把手头的动作收尾：“马上就好！”
  身为一个农修，岂能挖不好一个坑？
  许是程墟的意志力惊人，他总算是将脚下的土壤挖好了一个深坑。
  程墟将朱雀令牌扔进去，快速地埋土。
  簌簌声。
  尘土落下。
  被埋在坑里的朱雀令牌黯淡了些许。
  直至完全的失去了流转的岩浆之光。
  在遥远的仙盟，朱雀大街。
  展翅欲飞的朱雀傲然展翅，脖颈挺直。
  那双恍若真实的眼睛骤然黯淡了一瞬。
  朱雀发出无声的唳鸣。
  ——你把我分出来的神魂之一，埋在她的脚下？？？
  ……
  “好啦！”
  程墟拍了拍手，“搞定！”
  谢妄之这才满意。
  他轻声道：“我带你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程墟说：“怎么说我也是昆仑剑修！”
  谢妄之尚未说话，便听到旁边有人在大喊：“你轻点，轻点不知道吗？”
  夜殇拘谨地站在轮椅边，“我我我我我我……”
  司马墨敛怒气冲冲：“怎么？又只会我我我了？”
  夜殇尴尬地挠着头，心想，这不能怪我吧……
  从妄境出来后，那些记忆便钻到了他的脑子里。
  他始终无法忘记穿着女装的司马墨敛，也没有办法挥去陪嫁丫鬟司马墨敛……
  这跟他印象里英明神武的魔尊大人不一样啊！
  司马墨敛气得要死。
  他得赶紧出深渊，解决魔气反噬的问题。
  留在深渊这些老狐狸身边越久，就越是危险。
  适才他身体里魔气妄动，司马墨敛没有办法，让夜殇帮他注入魔气安抚一下，结果反倒是激发了暴乱的魔气。
  现在身体里恍若千万根银针在乱扎，痛得他欲仙欲死。
  夜殇束手无策，只好再次卡机：“我我我我我也没有办法……”
  想要在诸多正道中人面前凝聚一丝魔气注入魔尊大人体内，简直是要命的事情好吧。
  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没想到，尽管如此，还是帮了倒忙，现在魔尊大人看上去痛苦极了。
  程墟看着轮椅里满身冷汗的司马墨敛。
  他心底幸灾乐祸，面上同情道：“你好像在神女像这里极为痛苦，不如跟着我们探索一下神女像吧，也许会有救呢？”
  司马墨敛：？？？
  他逃走都来不及，谁要跟他们探索神女像？
  无力的司马墨敛根本无法反抗。
  程墟笑眯眯地将夜殇拉到了一边，谢妄之有力的双手已经推上了司马墨敛的轮椅。
  轮椅咕噜噜往前走。
  司马墨敛脑海里只有一句诗在循环：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程随，你太、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