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犀牛精怪

作者:雪中孤饮
  扫毕下来,已此天晚,又都点上灯火。
  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晚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
  金蝉子欣然从之,同六耳猕猴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
  正是——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
  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
  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半空一鉴初升。
  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
  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
  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
  雪花灯、梅花灯,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
  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象灯,灯架高檠。
  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兔儿灯,檐下精神。
  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
  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
  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
  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
  那壁厢,索琅琅玉韂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
  看那红妆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贪欢;绿水桥边,闹吵吵,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
  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有诗为证,诗曰——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
  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乱烘烘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髦跷的,装鬼的,骑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
  却才到金灯桥上,金蝉子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
  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
  内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
  金蝉子回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
  众僧道:“老师不知,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旻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
  每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
  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两银子。
  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
  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
  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
  还有杂项缴缠使用,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
  六耳猕猴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点得尽?”
  众僧道:“这缸内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
  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
  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里人家,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却就年成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供献。”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唬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
  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回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
  金蝉子道:“怎见得是佛来看灯?”
  众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
  金蝉子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
  众僧连请不回。
  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
  慌得那金蝉子跑上桥顶,倒身下拜。
  六耳猕猴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
  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金蝉子抱起,驾风而去。
  噫!
  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
  唬得那八戒两边寻找,沙僧左右招呼。
  六耳猕猴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
  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
  六耳猕猴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却被他侮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
  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
  六耳猕猴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回寺,看守马匹行李,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
  下一刻,就见到这六耳猕猴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
  赶至天晓,倏尔风息,见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嵯峨。
  好山——重重丘壑,曲曲源泉。
  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
  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
  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
  顶巅高万仞,峻岭迭千湾。
  野花佳木知春发,杜宇黄莺应景妍。
  能巍奕,实匙岩,古怪崎岖险又艰。
  停玩多时人不语,只听虎豹有声鼾。
  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兔青狼去复还。
  深涧水流千万里,回湍激石响潺潺。
  六耳猕猴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泰”。
  六耳猕猴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像化形而来。
  六耳猕猴即掣出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
  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旁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
  六耳猕猴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宽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保祐吾师,都往那里去?”
  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否,乐盛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
  六耳猕猴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
  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阳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
  六耳猕猴恨恨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
  功曹道:“正是,正是。
  此山名青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
  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装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
  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
  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
  六耳猕猴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
  行未数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
  门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龙山玄英洞。
  六耳猕猴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
  那里唿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唤!”
  六耳猕猴道:“我本是东土大汉取经的圣僧金蝉子之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言,急入里边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
  三个老妖正把金蝉子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什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
  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
  那老妖听说,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
  众妖一拥上前,把金蝉子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金蝉子战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
  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怎么见佛像不躲,却冲撞我的云路?”
  金蝉子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汉驾下差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云路。”
  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叫甚名字,快实实供来,我饶你性命。”
  金蝉子道:“贫僧俗名...”
  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
  金蝉子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
  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金蝉子用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
  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
  六耳猕猴闪在石崖上,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彩面环睛,二角峥嵘。
  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
  一体花纹如彩画,满身锦绣若蜚英。
  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暖,一脸昂毛热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焰,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赛银针。
  个个勇而猛,手持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扢挞藤。
  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头鬼怪,各执枪棒。
  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六耳猕猴看了一会儿,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
  那妖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
  六耳猕猴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
  赶近前,轮铁棒就打。
  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
  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一棒敢来迎。
  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
  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
  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
  抵住三妖假佛形。
  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
  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
  乒乓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
  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
  一朝斗至天将晚,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
  六耳猕猴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
  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这六耳猕猴围在垓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
  六耳猕猴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
  那妖更不来赶,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
  也叫小妖送一碗与金蝉子,只待拿住六耳猕猴等才要整治。
  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
  却说六耳猕猴驾云回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
  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听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回?端的师父下落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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