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蓝色卫衣」

作者:文笃
  迷茫之中。

  隋秋天摘下一片落在头顶的红枫。

  棠悔从刚刚起就一直拉着她左手的手腕,也很清白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简直比红枫被风刮落下来还要轻,“还是你不愿意?”

  她歪了歪头。

  然后又开始说这句话了,“不是说我是你的姐姐吗?”

  “我……”隋秋天愣愣地攥着手中那片红枫,侧脸,看了看偷偷看过来的一车人。

  过了好一会。

  才慢吞吞地开口,“我没有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是什么意思?”棠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隋秋天耳朵红红。

  看着棠悔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小了下去,

  “就是愿意的意思。”

  风刮过来,红枫在空中悠悠飘落。棠悔笑了起来,

  “那走吧。”

  “好。”

  隋秋天木着脸,带着棠悔一起往那边走。

  她们一往那边迈步子。

  那一车人便齐刷刷地挪开视线,热热闹闹地和旁边的人说起话来,好像刚刚的安静不复存在。

  稍微走近。

  还能听到其中两位表情最夸张的顾客和车主咕噜咕噜讲价的声音——

  “老板,两件五十,哇,好划算的喔,那三件能不能一百啊?”

  “哇,你好会讲价的喔。”

  ……

  隋秋天带着棠悔,两个人在车前很有教养地站定。

  老板和两个顾客还在继续——

  “那四件一百五你买不买哇?”“哇,老板,你好会推销的喔。”

  “你喜欢什么颜色?”棠悔像是完全听不见。

  很理所当然地眯了眯眼睛,将选择权交由给了隋秋天,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们就穿什么颜色。”

  “嗯……”隋秋天木讷地看了看车上五颜六色的卫衣——全都是两件,一大一小摆在一起,像是背后会各自贴着名牌,写她和棠悔的名字。但她很少有这种和……和……

  她悄悄看了眼棠悔。

  被棠悔拉着的手腕僵硬地转了转,“其实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她们一个没有什么太不喜欢的食物,一个没有太喜欢的食物。

  甚至在颜色方面,也是如此。

  隋秋天只好又将决定权交还给棠悔,“你有没有什么不太喜欢的颜色?”

  棠悔歪头看了看隋秋天,刚要张唇。

  “哇,那就来穿蓝色。”车主来插了嘴,松开两只抱紧的手臂,指了指天,“正好今天天那么蓝,你们穿蓝色正好。”

  “什么的喔!”刚刚还在讲价的顾客也凑过来看了看,

  “老板你不懂啦!人家两个妹妹,皮肤一个比一个好,就应该穿粉色,穿粉色才好看的嘛!”

  “我看你才是不懂!”老板又把两只手架起来,不服气地顶嘴,“什么叫妹妹就应该穿粉色,我看你年纪不大,讲话倒是蛮不会讲……”

  “哇,你不要污蔑我女朋友的喔,我女朋友讲的明明是她们皮肤好的喔……”

  三个人像是快要因为她们穿什么颜色的卫衣吵起来。

  ……

  隋秋天谨慎看向棠悔。

  棠悔脸色好正常,仿佛自己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又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这三个演技夸张的人很奇怪一样。

  好吧。

  这位公主可能在玩什么离家出走,加角色扮演的游戏。

  还遵循某种没有直接告诉隋秋天的“不准戳破不准拆穿任何破绽”的规则。

  “那我们穿蓝色的可以吗?”隋秋天站在车前面,犹豫了一小会,转身问棠悔。

  “可以。”棠悔说,然后又问,“不过为什么是蓝色?”

  “因为蓝色那两件上面,印着两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隋秋天相当严谨地阐述理由,“但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两颗爱心。”

  “为什么是小狗不是爱心?”棠悔又问。

  “因为我小时候还蛮想养一只白色小狗的。”隋秋天解释,

  “如果你要继续问我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很多动画片里的主人公,都有养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白色小狗就算了。

  她还要说——很可爱的白色小狗。

  棠悔笑,没有继续再问,“好吧,那就白色小狗。”

  隋秋天点头。

  然后。

  她看向旁边还在吵吵闹闹的三个人。

  走了一步过去。

  很彬彬有礼地拍了拍车主的肩。

  车主正激烈地撸起袖子和顾客争执。

  隋秋天站在对方身后耐心等待,几秒后,她又拍了拍车主的肩。

  车主转过头来,似乎还在刚刚那场奇怪的吵架中意犹未尽,看到隋秋天后表情瞬间变得和颜悦色,“选好了吗妹妹?”

  “我们要那套蓝色。”

  隋秋天给老板指了指,“尺码的话,就一个XL,一个S。”

  “Yes!”老板莫名其妙做了个手肘向下的手势。

  两位顾客同时低眉顺眼地叹了口气,“真是的,都说了粉色显皮肤白了。”

  隋秋天不是个喜欢和陌生人搭话的人。但可能是因为这次旅行时间太短,遇到的橘子奶奶、蓝色车主和粉色顾客都太奇怪,也太有趣。

  以至于那个时候。

  她忍不住补了一句,“因为爱心的话,有点不太适合。”

  “为什么不太适合?”两位粉色顾客异口同声。

  隋秋天抿唇。

  回头。

  看了眼朝她微笑的棠悔。

  又低头,看了眼被棠悔拉紧的手腕。

  再看向两位粉色顾客。

  她红着耳朵,磕磕绊绊地说,“因为今天……她是,我的,姐姐。”

  “噢,姐姐不能有爱心的喔。”粉色顾客一说。

  “哦是姐姐,那你为什么要红耳朵的喔?”粉色顾客二说。

  隋秋天愣住。

  还没来得及回答。

  肩被拍了拍。

  她回头。

  是坚持蓝色的车主,对方笑眯眯地把两件印着白色小狗的卫衣递给她,

  “我们车上提供换衣服务的喔。”

  隋秋天接过来,看了看车厢,发现车主只是把挂着的那两件拿下来给她,尺码真的和她们需要的一模一样。

  不过到现在。

  隋秋天也没有多意外。

  甚至。

  在她拿下两件蓝色卫衣,而两个粉色顾客就悄咪咪不见了之后。

  她也没有多意外。

  她把小号卫衣递给棠悔,“你先去换。”

  棠悔接过来。

  漫不经心地说,“一起吧。”

  隋秋天微微瞪大眼睛。

  棠悔看着她。

  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车上那么多东西,又那么黑,我一个人要怎么去?”

  “是啊是啊。”

  车主在旁边附和,“你不得多照顾照顾你姐姐吗?”

  也是。

  隋秋天看了看被衣物堆叠起来,稍微显得有些拥挤的车厢。

  便也没有多想。

  先自己踏上了这辆小货车。

  然后再把棠悔扶上来。

  车门被老板关上,光线瞬间变得昏暗,几乎没有光,黑暗中也看不见对方的动作和身影。

  隋秋天稍微放松下来,“棠悔……”

  “嗯?”黑暗中,棠悔的声音飘过来。

  车厢很狭窄,四面八方都有她身上的香气跟着一起裹到鼻腔。

  隋秋天低着头,“你先换吧。”

  “好。”

  棠悔言简意赅地答应,然后将手中的卫衣递给她,

  “你帮我拿一下。”

  隋秋天匆匆忙忙地去接过来。

  棠悔也在同时收手。

  两个人的手指在卫衣下面擦过。

  隐隐约约。

  像电,也像水,还像一场朦朦胧胧的雾。

  隋秋天迅速撤回手,恨不得用车上的卫衣将自己整个人埋起来。

  但她不能。

  她还需要充当棠悔的挂衣架。

  所以。

  她只是笔挺地面对着车壁。

  背对着棠悔,挺着脖子,也背着手,将棠悔的卫衣挂在自己手臂上。

  过了两秒。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是棠悔在脱外面的毛衣。

  动作很小。

  但是时间好像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慢。

  隋秋天闭紧眼睛。

  努力屏住呼吸,瞬间变成一条从大海里跳出来的鱼。

  “隋秋天。”

  棠悔在身后轻轻喊她,声音柔柔的,“你过来帮我拿一下毛衣。”

  “哦,好。”

  隋秋天呆立着答应下来。

  然后。

  她像一根纯木架那般移动。

  后退一步。

  伸手。

  却不敢伸得太长。

  只好小幅度地晃了晃。

  嘴巴上也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在这里。”

  “嗯。”

  棠悔应了一声。

  隋秋天不敢吐息。

  等了几秒。

  也没有其他动静。

  她只好动了动唇。

  却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有声音传过来——

  她似乎也往她这边走近了些。

  呼吸声很近。

  像雨,也像鱼。

  隋秋天立马屏住呼吸。

  下一秒。

  手上一沉。

  毛衣落到她的手臂。

  带着女人的体温,温温的,像散落的毛线,又像某种张牙舞爪生长的藤蔓生物,不由分说地捆住她的手指。

  隋秋天不太安分地动动手指。

  棠悔的手摸到她的手臂。

  隋秋天差点踉跄。

  “没事吧?”女人问,手指轻微刮过她的小臂,似乎是在找她手上的卫衣。

  “没事。”隋秋天勉强站稳,又很是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里。”

  隋秋天声音很小很细。

  她稍微将手往后伸了伸,但很僵硬。

  棠悔似乎找到卫衣了。

  她轻轻巧巧地拿起卫衣,像抽走隋秋天的一次心跳。

  “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

  隋秋天挺直的背脊都颤了颤。

  她迅速撤回自己的手。

  也迅速向前走了一步,继续像鱼吐气那样面壁思过。

  然后。

  在棠悔说下一句“可以了”之前。

  她迅速把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脱了,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蓝色卫衣套上去。

  她动作很快。

  几乎是刚刚把卫衣套上去。

  就听见棠悔说了下一句,“可以了。”

  于是她也吐出一口气。

  低着头,转过身来,说,“我也可以了。”

  “你这么快?”棠悔似乎很吃惊。

  “嗯,我随便穿一穿。”隋秋天摸了摸鼻子。

  “好吧。”

  棠悔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点可惜,“那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好。”

  隋秋天答应下来。

  然后。

  又稍微推开了点车门。

  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溜进来,照见两个人隐在黑暗中的脸。

  棠悔只是把外面的薄毛衣脱下来,换上天空蓝色的卫衣,罩在白衬衫外面。不过,似乎是因为换衣的匆忙,她出门之前整理成微卷公主头的头发被弄乱了些,也稍微出了些汗,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发丝粘在白腻的脸庞上。

  领口也是。她穿衬衫喜欢解开两三颗扣子,有时候是两颗,有时候是三颗。今天是两颗,锁骨敞着,白色衬衫的领口也乱乱的,皱皱的,藏在卫衣领口里面,薄薄一片,像半透明的云。

  “脸上有头发。”隋秋天提醒她。

  “嗯?”或许是因为环境封闭的关系,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环绕的,很轻,简单的几个字有些发涩,却莫名很性感,“哪里?”

  她问她,却没有去摸自己的脸。

  “就是快到耳朵这里。”

  隋秋天犹豫着。

  棠悔没有说话。

  隋秋天只好伸出手指。

  轻轻去帮她理了理脸上粘着的黑色发丝。

  棠悔看着她,眼睛很黑,比头发还黑。

  隋秋天被她看得很紧张。

  给她理头发的手指也几乎快要发抖,只好胡乱地拨了拨,就迅速说,

  “现在好了。”

  “好了吗?”棠悔反问。

  “好了。”隋秋天重复一遍,又鼓起勇气说,“不过还有领口。”

  “哪里?”

  棠悔又这样问。也又只是用那双黑黑的眼睛看她。

  隋秋天不敢上手了,

  “就衬衫领口,藏到里面去了。”

  棠悔“哦”一声。

  然后。

  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

  将埋进去的衬衫衣领稍微拨了近一半出来,再次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隋秋天,

  “可以了吗?”

  车内光线实足昏暗。

  女人领口外敞出来的皮肤,也影影绰绰的,像透过层纱窗偷看到的冰山一角。

  隋秋天不敢多看,“还有一点点。”

  “嗯?”棠悔发出这种音调。

  她总是擅长用某种成熟的、平静的尾音,表达一种命令,或者请求。

  隋秋天难以应对。

  又觉得棠悔可能是真的难以处理这种小细节,况且这样下车被车主看到……也不太好。

  她只好闷着头。

  上手。

  给棠悔把衣领拨出来。

  下一秒。

  她像是被烫到,瞬息之间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一板一眼地说,

  “现在可以了。”

  说着。

  她就想推开门下车。

  “你等等。”

  棠悔喊住她。

  隋秋天停住动作。

  棠悔靠近。

  隋秋天绷紧下巴,屏住呼吸,很是紧张地看着棠悔靠近的脸。

  “棠,棠……”

  她发出声音,却好像一个坏掉了的发条。

  棠悔笑起来。

  她眼梢弯着,像钩子一样勾住她的发丝,“怎么这么紧张?”

  “我不是你姐姐吗?”

  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或者第四次。

  隋秋天忘记了。她好像已经不太会计数了。

  棠悔靠近她,稍微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衣领,也将她匆忙之间不太平整的衣领整理好。

  这个过程不算太长。

  大概是三五个呼吸。

  但隋秋天没有呼吸。

  她看着棠悔帮她整理衣领,感受到棠悔的体温落到她后颈,看着棠悔慢慢收回手,看着棠悔的脸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也看着。

  在这之后。

  棠悔按了按她的肩,眼梢间的笑意充溢整个车厢,

  “好了。”

  隋秋天面红耳赤地跳下车厢,与正在嗑瓜子的车主对视一眼。

  车主笑嘻嘻地晒着太阳,“我就说还是穿蓝色好看吧。”

  隋秋天不回话。

  她红着耳朵,转身。

  很小心地把棠悔从车厢上扶下来。

  小货车的车厢有点高。

  所以。

  她几乎是把棠悔抱下来的。

  棠悔很轻。

  况且她们配合默契。

  每次抱棠悔,棠悔都知道往哪里使力,也知道调整重心让她抱起来不会觉得重。

  这次也是如此。

  棠悔双手环绕住她的脖颈,脸顺势贴近她的下巴。

  被她抱下来之后,也很得体地与她分开,没有多停留。

  明明没有任何改变。

  和过去的七年都。

  可是。

  隋秋天却又觉得哪里不一样,在扶稳棠悔后,便匆促地将手背在身后,没有看棠悔,而是红着耳朵问车主,

  “多少钱?”

  车主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牌子,

  “难道你也要三件一百?”

  隋秋天不讲话。

  她付了钱。

  一声不吭地打了车,等司机来接她们去海鲜餐厅。

  车主很尽责,没有在卖完这两件卫衣之后,就开车走人,而是等她们两个都上了车,才慢悠悠地把车开走。

  网约车接上她们,从车站刚刚的方向绕过。隋秋天透过车窗,看见刚刚车站外面那辆卖衣服的车也不见了。

  她低头。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又看了看棠悔身上的衣服。

  突然想到——其实可能不是她一个人昨天晚上没有怎么睡觉。

  想到这里。

  她去看棠悔。

  棠悔靠坐在车窗,正侧着脸,浏览车窗外的街景。

  她的皮肤很白,身上的卫衣几乎和外面的天一个颜色。她把一件普通的白色小狗卫衣,都穿得很好看。

  但是她好像有点困,在车拐过几个弯之后,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因为太讲究仪态。

  所以她打哈欠的时候,也微微低头,不让人看到。

  所以。

  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隋秋天看着她。

  很久。

  都没有移开视线。

  棠悔似乎感觉到隋秋天的视线,侧脸看过来,对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隋秋天反应过来。

  从行李箱的那个小开口里面,掏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瓶盖,

  “要喝水吗?”

  棠悔接过来,很小口地喝了一口。

  又还给她。

  隋秋天接过,把水接过去。

  然后又从行李箱里面找出一瓶汽水,眼巴巴地看着棠悔,“要喝汽水吗?”

  棠悔不喜欢喝甜水。所以她摇了摇头。

  隋秋天点点头,把汽水放回去。又翻了一会,找出眼罩和耳塞,

  “要睡一会吗?”

  棠悔看着她。

  轻轻地说,“我睡觉用不到眼罩。”

  隋秋天愣住。

  “好。”她说,然后又想把眼罩和耳塞都放回去。

  但下一秒。

  棠悔往她这边靠近了些,头很顺势地靠在她肩上,头发像一杯果汁一样洒在她的脖子里面,带着某种迷人而令人发晕的香气。

  隋秋天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便听见棠悔有些倦懒地说,

  “但需要一个放松的肩膀。”

  好吧。

  隋秋天看了看女人的头顶。

  然后。

  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

  也在女人呼吸快变得均匀之时,拍了拍她的头,又说,

  “睡个好觉吧。”

  “棠悔公主。”

  在这次离家出走日,她终于第一次称呼了她-

  棠悔没睡多久就醒了,她似乎不太习惯在陌生的环境中入睡。

  也没给“隋秋天在车停之后体贴地付钱给司机,然后和司机一起等待公主醒来”的机会。

  车开到海鲜餐厅停下来,隋秋天拎着行李箱,也扶着棠悔,下了车。

  太阳很大,直射着人的脸。隋秋天想赶快让棠悔进去。

  结果棠悔走到一半突然不走了。

  她停在太阳底下,似乎是在思考着些什么。

  伞在行李箱里,不知道有没有拿出来的必要。隋秋天只好抬起两只手,手掌像两个翅膀一样平摊着,放在女人头顶,给她挡太阳。

  “这家海鲜餐厅是不是很贵?”棠悔突然问她。

  隋秋天顿住。她看了看海鲜餐厅算是比较高级的装潢,然后回忆棠悔平时会去的地方,说,“很便宜了。”

  “隋秋天。”棠悔今天很任性,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像市场,或者大排档一样的地方?”

  离家出走的小孩总是想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隋秋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会帮助她实现她在离家出走日的所有小要求。

  所以。

  她又在手机上翻找了找。

  结果,还真的在附近找到一家棠悔想要的那种海鲜大排档。

  相比于海鲜餐厅的宽广和干净,休息日的大排档下午已经很热闹,呜呜泱泱地堆着一群穿背心穿人字拖的本地人,和戴渔夫帽背旅行包的旅客。

  一踏进去。

  就闻见里面的人味和菜味。

  戴红围裙的红头发服务员拿着点单板走来走去,还有另外一个绿头发的把餐盘端得高高的,大声嚷嚷着“让让让让”,餐盘上还冒着滚烫的气体,还有闹腾着大笑喝啤酒的顾客……

  大排档里面很热。

  隋秋天护着棠悔,找到一个在角落的空位置。她们点海鲜粥、海鲜拼盘、蛋炒饭和很简单的烤串。

  大排档的桌子油腻腻的。

  隋秋天找出消毒湿巾,擦了好几遍,才让棠悔坐。

  又找到两条围裙。

  给自己戴上,很小心地护着那件很珍贵地蓝色卫衣。

  也给棠悔戴上。

  这大概是棠悔生平第一次戴围裙。但她坐在闹哄哄的大排档里,用白色丝巾把头发稍微往上绑了绑,看上去仍然很美丽。

  大排档里有台悬得高高的电视机,在播一部在演冬天的电视连续剧,声音断断续续地落下来。

  棠悔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她像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看过电视剧,听了一会之后,她听到里面的女主角因为围巾织得很丑,拆了重织好几遍,到了圣诞节也没送成,最后急得团团转。便很奇怪地问,“为什么送围巾一定要自己织?”

  公主可能不太理解亲手织围巾这种事。毕竟她自己的围巾、衣物,都是由别人准备的。

  隋秋天皱着眉心思考了一会,其实她也很难理解这种事,因为她没有给人织过围巾,没有怎么读过书,不太明白在学生时代送围巾给自己喜欢的人这种事,只好说,

  “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好吧。”

  棠悔点头。

  过了一会,又提醒她,“不过你不要太被这种电视剧洗脑。”

  说到这里。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停了半瞬,补充,“总之,你以后,也不要轻易看到别人亲手织条围巾,就被骗走。”

  “当然。”隋秋天毫不犹豫地认同棠悔的话。

  她不知道棠悔为什么总是担心她被骗走。但她想,她不缺围巾。

  因为每个冬天,棠悔都会给她添置很多衣物、围巾和手套。

  之后她们没有再围绕这个话题讲下去,因为她们可能都是不怎么懂爱情的人。

  海鲜拼盘和海鲜粥被端上来。

  隋秋天用小碗给棠悔舀海鲜粥,又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外舀,反反复复好几遍,给她弄凉,才递过去给她。

  接着,她又开始忙忙碌碌地给棠悔剥虾,剥那个看起来很大的蟹脚,把需要蘸的酱料也蘸好,再把生蚝整个摘下来分到小盘里。

  中途。

  隋秋天很不小心地被虾壳刺了一下,手指缩了缩,“咚”地一声撞倒空杯子。

  “怎么了?”棠悔很警惕,注意力从电视剧移到她这里。

  停了一会,她像是知道隋秋天在做什么,轻声说,

  “都说了你今天不用特别照顾我。”

  “没什么。”隋秋天摇摇头,把空杯子扶起来,摸了摸自己被刺到的手,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就继续给棠悔处理所有带壳的海鲜,也解释,

  “你继续听电视,反正我自己也要处理的。”

  棠悔不说话了。

  最后。

  隋秋天把所有的食物,都处理成小份的、可以入口直接吃的样子,才一起端到棠悔面前。

  海鲜餐厅总会有些辣。

  她怕棠悔觉得辣。

  又给棠悔倒了半杯牛奶,放在离她手肘比较远的位置。

  处理好这一切。

  隋秋天自己才有心情落座,吃没有被剥下来的、被剩在壳里的海鲜,用大碗装着的可能还有些烫的海鲜粥……

  还有那碗棠悔一定要给她加的蛋炒饭。

  “隋秋天。”

  是在她觉得有必要给棠悔再倒杯水的时候,棠悔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隋秋天停住动作,去看棠悔。

  棠悔低脸。

  目光落到所有被她处理好的食物上,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我觉得这部电视剧里演得不太对。”

  隋秋天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提起电视剧,但还是很耐心地停下所有动作,专心听她讲话。

  “亲手织围巾这种事……”海鲜大排档仍然喧闹,温度很高,很多人,很多声音从她们身边穿来传去,像风吹过经幡。棠悔说,“可能还是太简单了。”

  气雾升腾起来,在眼镜上升出一层白雾。隋秋天透过白雾看着棠悔,目光很模糊,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棠悔笑了一下,没再继续围绕这个对隋秋天来说难以理解的话题说下去。有时候她觉得隋秋天很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同样也很傻。

  恐怕她和隋秋天一样,都不懂得爱是什么。甚至她都不懂得怎么才是好好去爱一个人,更不懂得怎么去好好去获得一个人的爱,以至于总是采取错误的、不太正当的方法。但,如果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好爱一个人的话……隋秋天应该已经将“棠悔所希望得到的爱”的阈值提高到了最高级别。

  棠悔低头,舀了一口海鲜粥,抿进去。良久,她声音很低地说,

  “粥的温度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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